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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雾希映

Tekstong nobela

全1章new

夕雾希映

“下一位。”我轻压桌上的麦克风开关,并轻轻出声。

放下开关按钮时,才对着我身前的褐色长裙少女指着角落的小门:“出口走这边,如果有需要回诊记得预约,不过我倒希望再也不见。”

少女轻轻点头,朝着另一端走去,眼前无疑是春满花开,阳光灿烂。

她嘴角带着笑容、步伐充满自信,看起来没有问题,也不再需要我。

“那么……”我长吸了口气,转换心情确认今天的预约状况,下一位客人咨询结束后,今天就可以下班。

我伸着懒腰,发出不像话的叹息:“好累……”

当初为什么会做这行呢?

大概脑袋撞到吧?

早知道我当年不如去当考个牧师执照,只要每天对信徒说:“神会赦免你的罪恶。”就能解决绝大多数的问题,毕竟不用负责任,他们寻求的也只是精神慰藉,更别说我也没直接收到钱,谁都无法追讨我的责任。

现在得对当事人负责,还会遇到各种奇怪的刁难与医疗纠纷,再不济我转行当医疗美容的医师或当牙医都比这现在这职业轻松多,就算是当个兽医兼职宠物通灵师也比现在赚的轻松。

一想到这,我就忍不住拿起桌上拆封了无数日月的香烟,从中抽起一根点火并啣到嘴上,深深吸了口气。

“咳……咳咳咳咳咳……”果然还是不行啊,明明大家都说只要抽烟就能暂时忘却烦恼的,为什么我连烟都抽不了呢?我好没用。

不过即使没用,还是得上班。

我只能摇摇头把脑海不像话的笑话和杂事全都忽略掉,先在手边的相框上用铅笔打上一个叉。

才确认起预约名单的资料,对方叫韩夕颜,相关联络人、保证人等全都是空白,付款是现金全额付款……看起来又是与家庭因素有关的案例。

真麻烦。

我一边这么想着的时候。

随着门把转动的声音,一名黑发少女从门后现身。

“请坐,你前方有椅子,如果你比较喜欢柜子或桌子甚至床或地板也都没有问题。”按照一贯的方式,我试着缓解气氛,不过往往成功率只有三成,大多人都会觉得我的行为过于轻浮,甚至家长陪同的情况还有直接走人的状况。

我的幽默不合时宜吧,我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如果能妥协,那你也不是你。

因此我仍日复一日,说着不好笑的笑话。

“医生……你的声音?”

我撇了眼监视器,是个穿着黑色装饰外套搭配黑色长裤还有长靴的女孩子,脸上带着装饰用的粗框眼镜,头发有点杂乱几乎遮住眼睛。

无比标准的课本范例,可以当成范本写进教科书的类型。

“嗯……”我稍微清了清嗓子,调整共鸣方式,增加胸腔共鸣,让声音浑厚又低沉,“这样会比较有安全感吗?如果需要我还有几种声线能转换让你体验看看,要带入点情感也没问题,例如有些人特别喜欢病娇那种疯癫感。”

我边问边藉监视器观察少女的反应。

诊疗室为了患者与医生的隐私,中间隔着上锁的拉门,对方看不见我,我想接触对方也得透过监视器,尽可能不要直接产生接触,保持距离是最好的,虽然说帅气、美丽的医师更能感觉到亲近,可是我这不需要。

画面上的她摇摇头,“原本的声音就很好听。”

“嗯。”我吸口气,重新调整声音的共鸣比例,“那今天要聊点什么呢?”

虽然现代治疗方式主张量表、倾听,开药这个过程,不过我觉得得稍微尊重一下这个身份,还有自己的收费。

所以我一般倾向于用闲聊的方式来开头,不然也不会一天才两个客人,别家诊所一天能排号排到一百号。

“不问病情吗?”少女的声音从拉门对面传过来,平稳、音量适中,带点稚气未脱的感觉,看起来是大家闺秀,可是声音有种难以掩饰的坚决,如同黑夜的灯塔,遥远且不容置疑。

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名牌,何等标准的案例。

经济富裕,缺乏安全感✓

“如果我直接拿评分表,问你几句话,然后开个药给你就放你走,那你花的钱不是很亏吗?”我对着她眨眨眼,即使她看不到。

“就当聊聊天吧?你也不缺这点时间,你看这个灯光的色彩还有房间的配色,我可是下过不少功夫呢,还有走进来你有闻到香香的味道吗?这个熏香也是我找材料自己配的。”

“是Tropical orange和Pearl pink的搭配吗?用shell pink会比较柔和,可以避免比较敏感的人感受到压力吧?”她低垂眼睑,低着头回应,明明声音轻快许多也对色彩相当了解,身体却做出相反的回应。

我稍微思考,决定转移话题:“你好厉害!居然能这么精准的说出色彩的别称!你知道吗?黑色其实象征重生,也象征夜晚的庄严,不论是古埃及或是希腊与罗马神话都有相关记述。”

先用无关的小知识把话题拉开,接着提出转移话题的核心,“不介意的话那边的冰箱有准备小蛋糕和饮料,你可以自由取用没关系。”

“不了,我容易胖。”回应时她无意识动了下身子。

按照监视器看起来,身材相当纤细,即使装室外套穿上去仍然显的纤细,大概是只胖特定部位的类型?

对身材不安,可能遭遇排挤与霸凌✓

“桌上也有点小饼干,热量都相当低唷,也有咖啡机。”我慢慢介绍着诊疗室内的机器,在脑海整理刚才开始借由热读与冷读获得的情报,开始编写病患资料并试着等待对方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

两分钟过去,我们彼此都没有发言,只剩下淡薄的清香如烟,飘逸在房中。

“医生你……”她顿了顿,感觉在斟酌字句:“不需要活的这么辛苦吧?”

“嗯?大家都很辛苦呢,不论是你或是我。”我想也不想答复,不论说什么只要愿意开口就是好事,只是……这个语气好奇怪。

“勉强也不会获得好结果,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明明只要放下,不是活的更轻松吗?”她仍然低着头,摄影机照不见表情,也看不清她的脸。

我想了想,“可是,这就是生存吧?每个人总有不能退让不能放弃的事情不是吗?或许在外人看来很荒诞,也许一架模型、一个约定、一个原则、一个念头、一句话,就是维系这个人的一切,即使在外人看来活的疯疯颠颠也好,在外人看来荒诞无比也好。更别说,活着?这只是一种选择。”

“工作也算吗?”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感觉无比愁然,那是对回忆投射的质问。

我无意识摸向桌上刚被我扔掉最后一根烟的烟盒,空空如也。

烟盒早已破破烂烂,每次我都会买几包烟,慢慢把烟装进旧烟盒,即使它已残破不堪,即使我始终学不会抽烟。

“大多数人不算吧?也许有把工作当成一切的人。”我感觉她所说的不是这件事情,但抱持着与友善沟通的理念,我还是补了句:“至少我不算,只是稍微实现与别人的约定。”

对话意外的很不顺利,与其说对方心防深厚,不如说对我了如执掌。

我认识她吗?

我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之前看过的笑话,有个病患上医院看医生,两人聊了一会后,病患替医生开了处方签和诊断书。

如果能顺利导出对方的心结才能加以治疗,如果没办法就只能照本宣科,按照正常程序了啊,我果然没什么当心理医师的天赋。

“能分享最近遇到的事情吗?”我拿笔轻轻敲着文件版夹,一般来说要避免提到病患这个词,毕竟精神方面的疾病谁都不愿意,就如同被社会恶意伤害所无法痊愈的病痛,尽可能平和轻巧地接近对方。

一如用各种声线转移注意、一如提供各种零食、一如提供舒适的环境,只有安心,才能更好敞开心防。也或许这些努力毫无意义。

“好。”她抬起头,看向摄影机。

一瞬,我有股正被对方凝视的错觉,让我后背一凉。

我们两人隔着镜头对视,她用温柔且平静的语气淡淡陈述自己的故事:“我喜欢上不太适合喜欢的人?或许是这样吧?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的是需要对方这种情感,或者是我真的喜欢上对方……我们之间相处了很久很久,关系说不上差,可是也绝对没到这个地步,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和他的这份情感。”

我看了眼诊疗名单上的资料,二十一岁,大学生,年纪跟我差不多。

自我怀疑✓

“……我,”这次她声音犹豫了很久,身体微微发颤,呼吸急促,显然在忍受极为不适的痛苦,纤细的身子如同摇曳的火苗,转瞬即逝般。

谎言、演技、恐惧✓

我悄悄打开拉门的锁,双手探出去放在她肩膀上,用缓慢的语速道:“没事的哦,很痛苦的话不想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不要想了。”

“我……意识到我不该这么做,可是却走不出来。”她的声音有些抽泣,身体上下起伏着,即使只有几个字,对她却是无比沉重的拷问,“即使可以忍耐,只要试着告别的时候,我就会很难受。”

她的声音如同泪水流淌,温顺而平静,带着难言的忧伤,“我总沉浸在他的牺牲中,似乎这是理所当然,并且为此沾沾自喜。”

我尽可能安抚她:“我知道的……我知道……忍不住又会回去对吧?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却做不到的痛苦,理智与情感的纠缠,无能为力的感觉我都知道,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对于距离感到痛楚、对于期待失落,对于理想感到绝望……都是很正常的,所以没事的,没事的,这很正常,这只是谁都会遇到的选择,只是一种选择罢了,所以没事的。”

一边安抚她,我一边在心底评定她的状况。

情感转移,重心失衡。

“没问题的,上帝会赦免你的罪,你没有任何错,这不是你的错……”

啊,糟糕,我都说了什么!

刚刚在评估病情不自觉把今天一直抱怨的内容说出来了,我连忙试着补救,“上帝也一定会这么说的,就像欣☻尔。”

“……医生,你的幽默令人难以恭维。”她冷冷回应,虽然不哭了,可是对我的印象无疑大幅往谐星方向转移。

不过这样也好。

“夕颜,关于你的状况我有几个建议。”在她情绪逐渐安定后,我将卫生纸递给她,对她解释道:“试着慢慢放下,不论多久,只要慢慢来,情感终究会淡化或消失。”

“人生最好的治疗师是时间,而最好的解药是遗忘。”她转开视线,看向角落的香氛机,总能感觉到语气中的鄙视,“法国有名的谚语。”

“又或者……喜欢上别的人。”

“爱一个人,就会记住他,但如果不去忘记,就没办法重新开始。”她撇撇嘴,对我的答复不甚满意,“出自冷山。”

这个熟悉的态度,这个用各种名言来搪塞人的态度,还有这一秒就能翻脸的情绪变化,让我想起某个讨厌的家伙。

冷静下来,不可以对客人发脾气!不可以不可以!只差一个了!冷静下来。

两个选项都没有获得应允,我只能忍着胸口的郁闷,开玩笑似的说出第三个答案:“或者试试催眠术?不过这年头应该没人会相信这——”

“好。”她一口答应让我连后续的哈哈哈都笑不出来,笑声咽在喉咙间。

正常人会同意这个选项吗?

所谓的催眠治疗和放血治疗都被当成偏方中的偏方,基本没人会相信,医学疗效完全就跟扔硬币一样,即便上帝不掷骰子。

我也是为了加分才跑去考这证照,用是能用,可是成功率令人发指。

“那旁边有张冷气压缩机改造的躺椅,你先躺那边吧。”我说了个没人能听懂的难笑笑话,试图舒缓自己的麻痹情绪,为什么要选这种奇怪的选项啊,正常人谁会想接受这种治疗。

压缩机笑话出自某个国家的,说用冷气的压缩机成功改造成催眠用的仪器,并且试图申请专利化,好像是那个国家?

欧洲?

美洲?

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就是笑话程度的梗,似乎在催眠界挺有名。

和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一模一样。

“这年头没人会懂这种笑话唷,重点是压缩机的开关动作在放松与紧张的两种情绪反复切换对吧?冷气反倒是赘词。”她熟练地爬上医疗用诊疗椅,娇小的身子一边调整位置,试着让自己躺的更舒服。

这画面无比荒诞,就连我都没那么熟练躺在诊疗椅上。

她让我想到传闻中有一名私家精神科的审查员,她会伪装成学生到处上门踢馆,如果治疗有效果有待证实隔天就会收到警告单,甚至是停业通知。

“……你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那个。”我停顿语气,回想同行分享最能激怒她的称呼:“童颜巨乳冰霜豆丁审查员?”

保险起见,我又补几句:“衣品超级糟糕那个,以为自己很高,可是不论怎么垫都和胸一样平平无奇。”

“谁?”她疑惑望着我,眼神写满了问号,看起来不像假的。

无意识间,我确认了眼她的胸口,即使用大衣掩饰,还是相当明显的弧度,看起来是不同人,就算垫也没办法垫的这么自然。

“没事没事,因为有个调查员会伪装成学生到处上门找麻烦,挑各种毛病啊,例如治疗无效、收费太贵、态度不好什么的。”我一边解释一边来到诊疗椅子,把椅子放平后稍微往上调整角度,维持在倾斜十五度左右的角度,“高度没问题?有不舒服就现在调整?”

“嗯。”

“……依照惯例我先来宣读一下,关于后续治疗相关已获得当事人同意及授权,您保有对自身所有的自主权,并同意相关授权,您可以对治疗的结果与后续发生状况负起一切责任。同时治疗相关会由这边提供录影及录音档案,建议您这边也自行备份,以利后续医疗纠纷与相关纠纷处理。”

依照样版文章朗读完一大串的医疗须知后,我走到香氛机前,把香氛机关掉,过于浓郁的味道会干扰到对方感官。

我拿着雷射笔和遥控器,回到诊疗椅旁,坐在一旁的高角椅,花了点功夫才爬上有点高的椅子。

上班就不该穿高跟鞋,走路好麻烦。

谁会想到今天要进行催眠治疗啊,居然得爬这个椅子。

“那就开始啰。”我把房间的电源关掉,把雷射笔的光点打在前方墙上。

宛若静谧的盈火,幽光一闪。

淡雅的浅被漆黑吞噬,又被红光所揭露其暖。

“把视线集中在光点上,凝视着光点……”我晃动手上的雷射笔,稳定让光点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反复,“看着光点,把意识集中在光点。”

持续三十秒左右后,我关掉雷射笔,低声念着:“慢慢闭上双眼……闭上后有看见什么吗?”

“没有。”她轻轻应了声。

“那我们继续——”我再次把光点打在墙上,“睁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光点上,看着光点……视线渐渐……渐渐被光点吸引……”

慢慢挪动光点,“视线被光点吸引……好像意识要被光点吸进去一样……”

“把意识集中在光点上,让视线完全挪不开光点。”,摇动光点。

同样维持三十秒后,这次没有关掉雷射笔开关,“轻轻阖上双眼,有看见什么吗?”

“红……点……”

“把意识集中在红点上……慢慢……慢慢……意识……消溶……”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换了气,继续呢喃:“意识……溶进……红点。”

“把一切都放集中在红点,意识、思绪、情感,全都放进去……把一切都消溶在红点间……”我顿了顿,观察着夕颜的反应。

呼吸✓

集中✓

“然后,随着红点的消失……”我关掉了雷射笔,“一切会一并消失。”

“呼…………呼…………呼…………”更加匀称的呼吸。

我把头探到少女胸口,隔着她饱满的脂肪倾听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轻,彷若没有重量,很平稳,一秒一下左右。

跳下椅子,在抽屉内找到节拍器,调整成比她心跳慢一拍左右的速度。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你的心跳声……你的心跳渐渐跟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做完这一切后我才有空稍微喘息,我这套催眠的方法是某个人讨厌的混蛋教我的,听说成功率比常规高,不过我也没有特别研究过,毕竟我只需要用这执照加分。

……我尝试过几次,大多数人都得反复睁眼闭眼这个步骤五到十次才能进入暗示状态,可是夕颜一次就能进入这个状态,代表她之前就有相当丰富的被催眠体验吗?

不过这也只是第一阶段,接着要确认对方是否接受到外界的刺激并给予回应而非单纯的眠,意即睡着。

在比较古典的分类中需要进行一连串的测试,确认暗示的深度与状态,例如把手放下、双手张开、蚊声的幻觉、味道错乱、肌肉僵硬、瞬间梦、年龄倒行、肢体失能、嗅觉消失、声音幻听(非具体)、幻觉、后催眠遗忘等。

当然……按照比较前沿的分类来说,这套设计有点落伍且不实用。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诊断书,大多是基于推测获得的结果。

不过在夕颜身上产生的创伤反应相当严重,这次也只能到此为止,正式治疗下次再做吧。

扣掉治疗难度外,她身上的疑点可不只这,如果真是我猜想的答案,那可能有点麻烦。

为了不加班,加油。

“夕颜……听的到吗?”

“听……的到……”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有同梦中呢喃,没有距离、没有力气,什么都不存在,空洞虚无。

按照正常程序,应该要先唤醒她,借由反复催眠搭配深化的技巧。

可是我有预感可以跳开这些阶段,必要的是建立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不论是认同、信赖,任何都可以,要创造连接彼此的枢纽,才能把言语转化为暗示。

“我是来帮助你的的。”

“你……帮助……我?”

夕颜的手脚,在听见我的声音时,不自然抖动了一下。

——那是在抗拒的反应,就像触电、烫伤会无意识把手缩回来般的本能,她本能在排斥我,甚至是厌恶我。

不对,关键在帮助这个词出了问题。

我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果然夕颜她……就是我一直在等的答案。

收起桌上的节拍器,把电源灯打开,强光闪的我瞇起了眼,这点对于夕颜大概也差不多,只要稍微等待她就能醒来。

我缩回用拉门隔离的小空间内,望向桌上的相片微微出神。

——果然又是这个混蛋。

随手把相框盖在桌上,不要看到就不会那么烦躁。

“嗯……我……”睡眼惺忪的夕颜,在我发呆的时候也悠悠醒转,带着含糊的声音发问,“治疗呢?”

“治疗要分期唷,看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吧。”

“好的。”她从容地爬下诊疗椅,朝我行礼后从入口折返。

“哈……加班地狱啊。”把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头后,发出无奈的叹息。

真会给人找麻烦啊,韩夕映。

直到现在还在给我添麻烦。

光想到这名字就让我火冒三丈,我按压鼻梁试图缓解这种无力的烦躁,可是一旦想起那个家伙就会更加烦躁,不论是跟她的过往,还是因为她才出的那本书都是。

还是去吃饭吧,明天开始会很忙、很忙、很忙。

……

“好冷……呼……”白霜蔼露,出口的空气都宁降成霜,忘却自我颜色的白点在天空飘散,被人讴歌的美景在我看来只是无谓的回忆,不需要也不该存在。

我踩着上班时间到诊所时,已经有人在门外等候。

一身黑色大衣、黑色长裤,搭配长靴的黑发少女。

“……外面很冷吧?先进来吧,里面有暖气。”我想也不想就打开门,让她先进去吹暖气。

按照她发抖的程度,在门外至少等了半个小时。

在暖气的烘烤下,因为寒冷冻的脸色发红的夕颜,也逐渐恢复血色,身体也不再颤抖。

“提早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一亿两千七百四十六万。”

“嗯?跟我有什么关系吗?那是你的钱不是吗?”她说的这个数字我无比清晰,可是我决定当作听不懂。

“你果然跟姐姐纪录的一样,演技差透了。”她冷不防揭穿了自己的身份。

“你也和你姐姐一样讨人厌。”不假思索的我,如此回复她。

一亿两千七百四十六万,是一个赌约的数字,用金钱与生命赌上的约定。

2746这数字是我特别挑的,象征恶心死了,在后来把这段经历编写出书后也特别调整过数字。

所以会知道这个数字的只有我和当事人,还有当事人的相关人等。

她从口袋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掀开到某一页后,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想也不想的先是吐嘈才接过笔记本:“那个混蛋又是玩这套吗……我看看。”

翻开的页面,用数字记录了几项如同待办事项的内容,诸如要去赏雪、要看校园人工湖早晨的雾、要在医学楼顶楼看夕阳等,各种没有逻辑,只是随口填写的内容,其中有几项已经被横线划掉。

“哈……混蛋。”我骂出声。

不单是对我,就连对自己妹妹都要玩这一套吗?还刻意在笔记本提到我,就是希望我来替她解决吧。

精明的混蛋,连这种地方都要算计我。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把笔记本退还给夕颜。

“我希望……”她顿了顿,声音充满不情愿和挣扎,“你陪我实现上面的待办事项。”

不用思考,我大概都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所以——

“因为你是杀人凶手”异口同声。

“你有义务见证并负责到底”仍是异口同声。

“不要学我说话!!”这次我顺带模仿她的声音,让声音交叠在一起,如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哼。”她哼完就转过头,只有这部分和她姐不同,她姐的城府可深的很,不会这么简单就闹别扭或显露情绪。

“行吧,不过我也有条件。”

她转过头,一脸“你居然还敢提条件”的表情。

“完成一件事情,得接受一次治疗。”我知道她大概不愿意接受,昨天上门也只是为了试探我,“这是我答应过你姐的事情。”

“嗯。”

“很好,初步达成共识。”我点点头,把一杯热水递给她,“那就不友好的暂时相处吧,水很烫。”

“不友好相处。”她点点头达成共识。

跟她的姐姐完全不一样,性格真好猜啊。

——只不过这也代表,最初我做的诊断和分析有一大半是错的。

反正我也不想当心理医生?错了就错了吧。

“哈啾哈……啾……为什么我们要一大早在这边受冻啊……”黎明未至,严冬的晨曦比往常晚上许多;天未破晓,我和夕颜两人站在霜雪满布的湖边,枝芽霜花结落,天上仍不断飘散白色的结晶。

前方的湖泊被温度冻上大半,每当风吹来就会迎上水的湿、冰的冻,让本就寒冷的我俩更加寒冷,冰冷的水气侵入服装,直达身体的寒。

——和我曾感受过的冷相同。

“因因因因为……姐姐的笔笔笔笔记上面说想看晨曦之雾!”不单我被冻到皮肤发红,提案的夕颜也差不多。

我的症状是拼命打喷嚏,她则是冻到连话都说不清楚。

“要不……哈啾……我花钱请人来做人工雾气,比在这边等好吧?现在这季节要七点才会日出,我们四点在这边会待到感冒的……哈啾……!”我把袖口的暖暖包抛一个给夕颜,她大概连准备都没准备,“先去吃早早早餐,好冷……”

我指着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超商,虽然我讨厌微波和加热食物,可是现在要食物又要有温暖的暖气,也只有这地方。

“人工雾气!天亮!”她死死咬着笔记的内容,可她也冻到受不了,走在我前方,步伐如同飞跃,从小碎步演进到小跑步。

我走在身后,看着她的身影,果然跟她姐姐完全不同。

“知道,等一下处理,好冷好冷……一定来的及在天亮前完成。”我边抽着鼻涕,边跟在她身后。

心底怨念更加凝实,写这种麻烦的要求到底想麻烦谁啊。

“活过来了……”我双手抱着加热过的铝罐奶茶贴在脸庞,享受这炽热的温度还有空调的祝福,一旁的夕颜也差不多是相同的反应,即使当她发现我在观察她的时候会刻意放下热饮,佯装无事发生。

想了想,我还是走去汤品区弄了碗关东煮,放到夕颜身前:“吃点吧。”

没有拒绝,可是也不代表她接受。

即便她愿意收下,即便她愿意吃下眼前的关东煮。

在金钱的委托下,人工造雾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吃完早餐身体也暖活起来后,我站在便利超商外,看着工人们使用高压喷嘴将水气雾化喷洒在湖边,没过多久湖面上就飘起了雾气,视线能见度也不断降低。

“时间差不多了,夕颜。”我拿着手机,上面有估算好的日出时间。

“嗯。”她抽着鼻子回道,即使体温回升,她的身体本就虚弱,现在大概还是很不舒服吧。

晨曦从东方升起,破晓的黎光与周边的雾气僵持,光被阻隔在雾气之外。

——雾气之内,成为了孤独的绝界,寒冷、冰结的湖面,是阳光无法照射进来之处。

光在外面因为水气的溢散行成小小的彩虹,彩虹属于太阳所在的领域,与我们所站的位置,毫无关连。

——雾气与寒冷,犹如在描述某个无法到达的地方,现世与冥界的分隔,雾气成为切离一切的源头。

“原来如此……”看着这幅景色,我突然懂了。

“你懂了什么?明明是写在我这的遗愿,为什么反而是你懂了!”夕颜看着这幅景色或许也若有所思,不过我能肯定我们想到的事情截然不同。

“雾气也差不多要散了,该走了。”我拉着夕颜往回走,在雾气散开之时,阳光映照在湖面上,水光波粼,在以前的我看来大概会是很美很有感触的景色,可是在现在的我看来,也就如此,“你要回头看看吗?也许这才是夕映想让你看到的景色。”

夕颜瞪了我一眼,神情颇有“我才没这么好骗”的感觉,可是她一回头便无法挪开视线,眼睛睁得大大的。

光因为湖面与冰的不完全冻结,还有剩余的水气,如同阶梯一层又一层打在湖面上,光辉的阶梯,散发着无垢的光辉,似乎诱导着人们前行,只要前行于此便能洗净一切污垢。

只有这时候,才会意识到夕颜还是个孩子。

不是为了勉强自己而模仿成夕映的样子,不是把自己缩在小小的世界,朝外界发出敌意的刺猬。

最终,我在差点感冒前才拉着夕颜离开这寒冷的地方,太阳出没虽然驱散了些许寒气,可是早晨的湖边还是过于寒冷。

我准备带着她到我的诊所,完成今天份的治疗。

诊所在市区,原本我是打算在郊区买别墅改装成诊所的,可是这样意味着加班会变成常态,顾客要上门也会很麻烦,最后妥协结果就是我把诊所挑在市区的角落,虽然安静,可是确有不少的街友或乞丐。

我掏出早上买完早餐剩下的零钱,随手放在一个我觉得顺眼的街友的容器。

他们眼神充满畏惧与疑惑,没有任何人上前,生怕惹上麻烦。

“你——”夕颜想了想,用疑惑的语气出声:“伪善?”

“大概?”我不带明确的回应,“对我来说只是讨厌零钱的重量,有人能帮忙处理掉是最好。”

“明明他们只会用那些钱拿去买酒!他们只会增加麻烦。”夕颜的声音充满不满,大概是和她曾经的环境有关,以前她和她姐姐的日子过的不是很好,所以才会发生她姐姐跟我的那场赌局。

“如果说因为我的钱,他们少做点偷蒙拐骗的事情,这样算不算坏事呢?”我轻声解释,“很多时候啊,只是我愿意帮忙所以帮忙,就这么简单……他如果需要那是好事,他不需要这不是好事吗?”

“那你为什么……不帮帮姐姐。”

她的疑问,让我停下脚步。

我只能回复她,那个不曾写在书中,冷漠且真实的答案:“因为她害死了我的朋友。”

“姐姐她!她才不会!”

“但是我朋友确实因为你的姐姐死了,就只是这么简单。”

夕颜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想要朝什么发泄自己心底的不满,可是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对她而言,那是唯一的姐姐,也是唯一的家人。

“完成今日份的治疗你就能回去。”对于她和她,我的情感也相当复杂,也难怪夕映要特别写下那些麻烦的内容,是那种不能放着不管的孩子,我也只能强硬地开口:“你答应过,记得?”

她,就如同未开之花。

为了模仿、为了成为她的姐姐,为了不忘记她的姐姐,拼命模仿她无法学会的技巧,失去了自己的颜色,继续这样下去,她永远无法开花。

只会存在于夕阳的此方,无法显露自己的颜容。

这么一说,夕映就是位于彼端的夕方啊。

此方的夕颜,彼端的夕映。

交织在不可跨越的生死之间的两方。

夕颜满脸不情愿躺到诊疗椅上。

“生气也没用,要好好遵守约定。”我从柜子拿出糖果,拆开包装纸直接塞到夕颜嘴中,“这个没有糖分添加,不会胖的。”

她鼓着脸跟仓鼠般,不满也没有吐掉糖果。小小的脸颊膨胀起来格外可爱,还能听见她舔弄糖果的声音。

这点就和她姐姐完全不一样。

“吃过糖该开始治疗啦。”我关掉灯光,拿出今天准备好的打火机,只需要按下开关就会持续点火的开关型打火机。

——我把打火机的火苗放在她两眼的焦点间,“看着火光……把意识集中在火苗上。”

无色的暗,焰色的炎,无风摇晃。

“集中注意力,看着火苗——”宛若即将消失的火苗,不断变形,“你的视线、你的意识,全都集中在火苗上……”

“完、全,挪不开——”我移动打火机,确认着夕颜的视线是否跟着打火机所在的位置。

“全部全部,把一切放入火苗之中,当火苗消失时,你的意识会一同被带走……”这么说着的刹那,我喀的一声盖上打火机的盖子。

首先检查呼吸、脉搏,然后确认瞳孔状况。

呼吸正常、瞳孔失去焦距,确认她在演戏的可能。

替夕颜戴上眼罩后,我花了点时间模仿那个家伙的声音,虽然我非常排斥这种行为,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夕颜……夕颜?听的到吗?”那个家伙的声音,比我还要高一点,而且有种很特殊的音调,模仿也是相当费力,当时可让我吃尽了苦头。

“姐……姐……?”

呼……幸好有用。

从上次她对我的声音起了抵抗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如果存在身份和彼此的心结,治疗大概率会产生副作用的,这时候只能借用那家伙的身份,有意见当面来跟我说啊,混蛋。

“别担心夕颜,姐姐一直都在。”我学着她曾经说话的语调,揣测她会对妹妹说的话,用着她的身份安抚夕颜,“夕颜有好好听话吗?”

“有……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有好好活着,我有好好听话,也没有跟人吵架……”

望着夕颜那充满矛盾的表情,我不禁心想“活着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只要活着本身就是痛苦与试炼般,反复不断、不断品尝伤痛与痛楚,在苦痛中麻痹并撑下来。

我在自己的办公桌找到以前那混蛋用过的香水,只剩下一点,大概还能用个三次左右,我把香水喷到自己衣服上,才轻轻靠近夕颜,“夕颜好棒,是非常了不起的孩子唷——”

她品着那熟悉的香水味,拉着我的衣角,发出无声的呢喃:“我好想好想你……”

“夕颜乖……没事的,没事的。”我轻轻抚摸着夕颜柔顺的发丝,就像梳头一样,反复往下滑动,这也是那个家伙的怪癖之一,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我也没办法模仿的这么像,“听我说……夕颜。”

“你长大了,你要活出自我。”模仿这个声音实在太为难嗓子,我只能尽可能长话短说,“你的衣品……”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挑个喜欢的模特儿当参考,找个你觉得漂亮的人当参考,你可以试着穿上丝袜,换上裙子,选个明亮的颜色。”

“丝袜……裙子……明亮……漂亮……参考……”她口中咀嚼着某些词,虽然和我的本意不太一样,只要有所改变就好,能够走出第一步就好。

“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原本还想多说几句话,可是嗓子要模仿她的声音真的很为难,我只能强硬结束这个环节,把剩余的治疗留到下次。

我一边含着喉糖润喉,就这么站在她身旁等待她的苏醒。

也难怪她的暗示会那么顺利自然,以前夕映就催眠过无数次,用来减轻她身体上的痛苦。

也不知道夕映有没有留下扳机,可是按照那家伙的性格才不可能留下这类有风险的东西。

每次都得重复催眠,这不是增加我工作量吗?

——今天也要诅咒你,混蛋。

“我……咦……姐姐?”

我也不清楚过了多久,夕颜到清醒,至少是能让我站到脚酸的时间,起码也有一、两个小时吧,这行真不轻松。

我二话不说把夕颜给赶了回去,她的眼神有些许疑惑,可是还是老实回家。

“好累啊……”我每天都在重复这句话,真的有那么累吗?可能也没有,但正如我学不会抽烟,这种精神的疲倦,未曾消失过。

我从口袋拿出被我重新装满十根烟的烟盒,犹豫半响还是收回口袋,整个人靠在门上贴着门滑落坐到地上,地板冰冷的触感才能让我稍微回神,“……讨厌鬼。”

就像早晨所见,黎明终将会到来,纵然烟雨相隔。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啊,你为什么不明白。

……

“早,没睡好?”夕颜依然一大早就拉着我出门,说今天早上可以去完成高空弹跳、下午可以把顶楼的夕阳给解决。

“哈……啊……睡眠就是这样捉摸不定的生物,当你需要时往往会逃逸无踪。”我打着哈欠边伸懒腰,今天的夕颜装扮上明亮了许多,暖黄色的长裙和腿上的黑丝袜,还有棕色的乐福鞋,颜色搭配上相当微妙。

不过大概是从夕映的衣柜找出来的衣服搭出来的,那件衣服和鞋子我都有印象,如果是这样还真不能怪她。

夕映的衣品也很差,可是她是不需要衣品的类型,即使只是衬衫、即使是工作袍都能穿出独属于自己的气质,深涡的黑海。

只是看一眼都仿佛要被吸进去般,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发生这一切。

我和夕颜两人站在高空弹跳的活动处,正在排队时,我无意识朝她提了一句:“你有考虑过完成这些笔记后的事情吗?”

“没有。”夕颜的视线望着下方大概两百公尺高的水面,下方是大坝所积蓄的雨水,她的视线没有焦距,一如她被催眠时。

同时也没有恐惧,只余下冷漠,那是对自身漠不关心的表情。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什么麻烦?”她抬头看向我。

“……因为啊,”话还没说完,我就拉着她往下跳,没有绑任何安全设施,弹力绳也好,降落伞也好、什么都没有。

我贴在她耳边补完后半句话:“你也不打算活下去吧?”

“你——”她先是气急败坏,随后愤怒,最后才感受到恐惧。

夕颜的表情飞快变换,最初的酝怒到无助,无助到恐惧,泪水化为往上流的水花,在空中并开,连同她的哭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是同时,我们被张开的网子所网住。

我在之前的经历中,稍微研究过一件事情。

关于跳楼的经验,不能找太低的楼层,同时也不能找太高的楼层。相关的细节我都写进当初出版的作品中了,而我要说的——

恐惧,往往是唤醒内心最好的毒药。

只有濒临绝境,才能看见平时无法窥见的一角,夕颜的内心被夕映的死去所困住,宛如行尸走肉的生活着,就如同前天,穿着没有御寒功能的大衣来到我的诊所般,她不是感受不到寒冷,而是不在乎。

……这样就稍微违背她姐姐让她活下来这个初衷,谁让我现在是医生呢,还是得对客人稍微有点责任的。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这次的冲击治疗,没有安全措施的高空弹跳大成功。

后果不过就是夕颜不断用拳头捶我,一句话不发。

她的不满一直维持到下午,我们站在教学栋的顶楼,等待晚霞。

学校的教学栋,大概有二十层楼高,因为当初医院的住院楼等建在一起,走一个复合式的大楼。

顶楼,没有钥匙自然打不开,也没做护栏、围墙,原本就没有开放让人上来顶楼,只要打开顶楼的门,就能望见尽头,脚下就是无底深渊。

高楼的风飒萨作响,彷若要把到来的人全都吹向远方的天际。

“为、为什么你的裙子吹不起来啊!”夕颜死死压着自己的长裙,宛若无止尽扬起的风,不断试着把她的裙子给掀起来。

“也许是我的裙子自带铁壁?”我越过夕颜,坐在顶楼的边缘处,一手按着头发,“你不觉得人很脆弱吗?一不小心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视线望着逐渐下沉的太阳:“就像现在这样,你只要轻轻一推,我就只能跟人世告别。”

夕颜她,因为早上的事情仍对高处抱有恐惧,可是她仍脸色苍白地坐在我的身边,“当初你跟姐姐……”

“因为我的朋友死了、因为你的姐姐需要钱、因为我不甘心。”我把她想知道的事情浓缩成一句话,她知道的可能不多,夕映那家伙不会想把妹妹卷进来,所以她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也只是只鳞片角,剩下都来自于我出版的那本书吧。

“你的朋友是怎么样的人?”

“是个把『放弃是全天下最容易的事,但放弃后就是无止尽的懊悔 』挂在嘴上,无比开朗的孩子唷,”我轻笑,手迎着夕阳,仿佛想抓住什么一样,“可是她呢,从这边跳下去了,迎向自己人生的终点。”

我也不知道夕颜有没有在听,这一切对她而言相当残酷,可是我还是得解开她的疑惑,“她跳下去之前,留了本笔记给我。”

“内容大概是说着,对不起啊我没能遵守约定什么的。”我比着远方终于垂落的夕阳,“你看,是夕颜。”

夕阳的光,在天际拉出黄色与黑色。

逢魔,被称为不属于日间也不属于夜间的缝隙,下沉的阳光把世界划分成泾渭分明的双色,人间所属的白,还有阴影构筑的暗。

我们所在的大楼,正好是光暗交接之处,黑与白分成两半。

“嗯……是这个意思吗。”我看着把意识融入夕颜的夕颜,突然有明白几分她是怎么设计那些要求的。

当时我跟她可是差点两人一起从顶楼掉下去摔成肉酱。

你可真是狡猾,都这样还不肯放过我。

——不过我也不是那么老实的人,就打平啦。

“回去吧。”在光辉完全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前,夕颜主动提议要离开。

“嗯,去吃饭吧。”

“好,云希姐姐。”

我走在她身后,目送夕阳完全沉入彼方,直到夜晚交际,才把这幅景色牢牢刻在心中,阖上大门。

晚饭过后我带着她回道诊所。

我把雷射笔放在夕颜的小手上,“其实夕颜你……能够自己进入那个状态对吧?”

“嗯。”她没有丝毫遮掩。

“试试?”我从破烂不堪的烟盒挑出一根烟啣在嘴上。

如果用EMDR来治疗,配合她自我调节的经验,治疗会更加顺利。以前夕映用在她身上的就是EMDR,明明这样会更轻松的。

可是,这样不对。

我不喜欢这种结局。

我撑着下巴在心中盘算后续的计划,看着夕颜的自我暗示过程。

她把雷射笔的灯光反打在自己额头处,双眼注视着雷射笔的发光处。

“集中……光点……所有……”她似乎正在自主调节呼吸和心跳,让自己进入脱力状态,把全身的力量都流淌殆尽,就连按下雷射笔开关的力量都一并消失。

“……消失。”在力气全都消失时,她的意识连同光点,一起被黑暗吞噬。

我把啣着的烟扔进垃圾桶,喷上香水后,调整嗓子的声音来到夕颜身旁,思考如果是那家伙会怎么关心夕颜:“夕颜,今天开心吗?”

“云希讨厌……可是……很开心。”声音,淡淡的依恋。对于家人、对于超越家人情感的依恋,即使是声音,都能让她如此开心。

未开少女的世界,的一切。

“夕颜今天也很努力呢。”我按照昨天的模式,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夕颜,听我说……”

控制音调、控制声音的波动,控制音量,控制声音中的情感,“你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往下的阶梯……每当你往下走,就会开始数数,就会进入越来越深的暗示阶段,姐姐在前面等你。”

“姐姐……”夕颜的声音起初有些挣扎,可是随后小嘴开始数起数字,“1……2……3……4……”

试图追逐姐姐的夕颜,神情也随着数数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松弛。

在夕颜自我深化的过程,我从她口袋拿出了那本笔记,重新检查过,上面用两种不同字迹写的要求,比较稚嫩的字迹上面有反复删除又写上的痕迹,大概代表她的犹豫不决。

往前几页大多是夕映的自言自语,还有她很喜欢的各种台词集,还有吩咐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上面写了不少我的事情。

她可真是担心这个妹妹啊,哼。

待办事项还剩下扫墓和去阿尔卑斯山看云两个要求。

……夕颜果然是跟夕映不同的好孩子,总试图在找理由放下仇恨。

即便她的内心深处无法接受。

“……97……99……105……111…………160…………210…………232…………236……”宛如在无止尽的长廊行走,少女不知疲倦的数着数。

“在你前方,出现了门……姐姐就在里面,只要进去就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烦恼。”我靠到她的耳边,“把一切交给姐姐。”

“啊……”夕颜发出不成形的的呢喃声,表情逐渐软化,渐渐沉沦在梦境。

夕颜的症状在于,理由。

她的姐姐是她生命的唯一支助,这个支助消失后,想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有办法独自出门独自上街,就连她瑟瑟缩缩出现在我的诊所时也一样,无时无刻都维持着不安。

害怕人多的地方、害怕与人接触,以前可以用姐姐的死来麻木自己,把复仇当成动力,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经过今天的冲击治疗,她感受过生命的恐惧。

恐惧唤醒了她的其他情感,麻木无法继续维持,她会逐渐苏醒。这也意味着需要给她一个理由,除了复仇以外的理由。

“这里是你的内心、是你的梦境。”我换上与夕颜相似的声线,架构着幻觉,虽然模仿只有七成相似,不过也够用,“你看见了吗……这边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有姐姐的相片和姐姐存在过的痕迹。”

“姐姐……”

我试着把声音拉远,做出回音的感觉:“可是姐姐不在了,你剩下孤独一人,你也不明白你对姐姐的情感究竟是憧憬还是愧疚,或者是爱。”

“我……对姐姐……”她自然无法整理出合适的言辞,因为就连我也无法梳理好我跟夕颜、甚至是夕映的关系,不过正因如此,才能顺利实施我的计划。

“除了姐姐,你还有接触过谁?”

“云希。”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夕颜的声音停顿很久很久,就像在思考、就像在整理,“不讨厌她,可是她什么都不愿意说,还吓我。”

“可是她害死了姐姐。”我替她补充。

“对……云希害死了姐姐……”夕颜的声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有所触动。

“可是其实你很明白吧?没有云希,姐姐也是会死的。”

夕颜没有回应,嘴唇在蠕动想回应,却回应不了,艰涩、固执的想反驳。

我继续用夕颜的声音开口:“……而且你知道云希跟姐姐的关系吗?”

“关系?”清脆的两字如同泡沫消散。

“他们啊……”我闭上眼,“是恋人唷。”

只有这次是例外,这次是为了治疗。

这次……是唯一的例外,我不会承认的,跟你的关系。

不给夕颜思索的停顿:“所以她也是姐姐呢。”

“姐姐……”

“她也是你的姐姐。”为了增强这个概念,我换了个角度,“不然姐姐为什么要让你来找她呢?相信姐姐的话,相信云希也没关系吧?”

“相信云希?”

“嗯,相信云希。”我试着给予最后的压力,“她也是姐姐嘛。”

“云希姐姐……云希姐姐……”粉嫩的红唇反射着清淡的微光,让人不禁想要采撷,稚嫩的情感正在萌芽,无意识的呢喃就是心态转变的象征之一。

那也差不多该开始收尾了,“梦境就要消散了……有感觉到光吗?就在你的上方,光源离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你被光吞噬,就会完全醒来。”

等了许久,我对朦胧未觉的夕颜道出招呼:“夕颜,早安。”

“云希姐姐早。”她揉着眼,本能答复。

……

那晚之后,云希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甚至也不急着要去处理剩下的两个约定,不过我还是得带着她去扫墓,这件事情可是非常有意义的。

“云希姐姐,这边是?”夕颜指着眼前的花田问道。

“是你姐姐的墓啊。”我理所当然的回应,还用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疑问的眼神看向她,在中间那个石碑不就是墓地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说这个!”夕颜指着一角的喇叭和扩音器。

撇了一眼角落的扩音器,我才想到这也是我弄的,毕竟谁要替这家伙扫墓:“你有听到声音对吧?那是你姐姐最讨厌的几个教授的课程录音,我特别花钱请他们重新录制的高音质版本,好让你姐姐能随时温故知新。”

这个解释似乎不能让她满意,我只好继续说明:“别担心,保证是上课那种没有抑扬顿挫的版本,就算她不想复习也保证能睡的很好。”

“那……这些呢!”她指着以墓地为中央分成三区的花圃,上面分别种满了彼岸花、孤挺花、鸢尾花,两红一蓝的搭配相当显眼,更别说这些花朵经过精心照料,每朵都散发着健康的色泽,远处望过去就像在发光。

“你姐很喜欢蓝色,我特别种了鸢尾花,花语是希望。”我刻意避开其他两种花不讲。

她斜着眼看我,“姐姐讨厌红色。”

“可是我喜欢啊。”我想也不想,“孤挺花的花语是虚荣,要当成骄傲也可以,至于彼岸花……是分离与死亡唷。”

我望着这片花田,不带情感淡淡说着:“如果她不满意来找我啊,不过这么多年她没来找过我,大概就是不在意吧。”

“云希姐姐……”她拉着我的衣角,仿佛有话要说。

“所以我还请人定期来爆雷她喜欢的作品,等爆雷结束才把作品烧给她。”

听到我这么说,夕颜果然放开了手,回了我一句:“姐姐好别扭。”

“人都是这样的啊,没什么不好。”我把手搭在夕颜的肩膀,“只要能照自己的意愿前进,不论怎么做都没问题唷。”

夕颜似懂非懂,点头嗯了一声走到坟墓前,准备把手上的百合放到墓碑前,在她把花放下前,我拦住她的动作,“你姐对百合花过敏。”

从口袋拿出烟盒,把里面的烟乱七八糟的洒在墓碑前,“你给她烟还比较实际。”

她看了我一眼,先是叹了口气,才闭上眼睛对墓碑祈愿。

“可以告诉我你跟姐姐的事情吗?”她轻轻说着,声音很轻,就像怕惊扰死者、惊扰花儿,无声的幽语般。

“可以啊。”我身体撑在墓碑上缓缓开口:“事情要从我的朋友开始说起呢。”

“云希姐姐,这样是不是……”她指的是我整个压在墓碑上这个举动。

“墓碑是我立的、其他墓碑是我去交涉让他们迁走的,有意见叫她现在出现跟我说啊。”仍然是那句话,如果有不满就当面跟我说,不然我就当你没意见,“她呢,是个普通人,没有才能的普通人。”

我继续补充:“长相算是稍微出众,除此之外只有乐观这个优点……还有那孩子叫小晴。”

“这个评价是不是……太辛辣了?”

我摇摇头否定:“这就是事实,而这种人特别容易被你姐姐吸引,毕竟是站在极端的相对角,而那时候你姐姐很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我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开口:“所以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只是把那个朋友当成跳板,所以很快她就拒绝了我的朋友。”

闭上眼,眼前还能看见那一天,小晴哭着跑开,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直到一切被戳破,人鱼公主虚幻的泡沫。

“后来……我为了替她报仇,找上了你的姐姐,我要用钱赌她一个道歉,要她到小晴坟墓前道歉,可是她认为这太轻了,所以她说她压上的是『生命。』”

“你被姐姐骗了呢。”

“她一直都很擅长骗人……”怀念着往日不会回来的时光i把这段对话做个结尾,“剩下的故事我都写到书中出版了,那也是你姐姐的要求。”

“还有一本原稿记载了完整的一切,上面连我们亲热的剧情都有唷,我放在银行的保险库,只要有密码都能领回。”我睁开眼,“很在意的话可以去试试,不过密码只能错三次就会销毁唷。”

“姐姐!”她满脸羞红抱怨。

好可爱啊,真的好可爱。

“我们去吃饭吧?”我摸摸夕颜的头,她就像我真正的妹妹一样,惹人疼爱又十分知道分寸,不会给人添麻烦。

“好——”

我让夕颜先走,我跟在她的身后,回头看了眼花海拥簇的坟墓,“逃跑的混蛋。”

“姐姐你说什么?”

“你是不是听错了?去吃饭吧,今天的心情很适合吃龙虾!”牵起夕颜的手一同离开,不论是谁都得前进,都得成长的。

夕颜听到龙虾,疑惑了一下才推测性问:“该不会龙虾也……”

“是的,你姐姐龙虾过敏,所以她也讨厌龙虾。”

“会不会我也过敏?毕竟我跟姐姐……”夕颜的小手缩成一团,有点不安。

“之前抽空帮你检查过了,常见的224种过敏原你都没有,不用担心。”从包包拿出一张检验报告递给她,“放心吃吧,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与夕颜吃饭、和她一起购物、即使只是闲话家常,都让我想起跟夕映的过往,即便两人截然不同、从兴趣到性格,没有任何相同,可是她们都给我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真好啊,只要付出就会有回应的感觉。

无数点滴、无数小事都能化为各种表情,充分表达自己喜怒哀乐,不论什么表情都很可爱的夕颜。

能为了一顿饭、一场美景、一件小事、一句话感动的夕颜,盛开后大概就是璀璨的向日葵吧,而非夕映那样的水中花。

“满嘴都是。”我单手撑在桌上,另一手拿起纸巾替她擦拭嘴角的酱汁,平淡的温馨,真幸福啊。

“云希姐姐!这个好好粗!”她手上抓着一只龙虾说道,嘴中塞满了龙虾肉,虽然这举动没什么餐桌礼仪可言,可是夕颜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慢慢吃都是你的,没人会跟你抢。”我撑着脸颊静静看着她吃饭,吃饭是种享受,看着别人吃饭也是种享受,特别是夕颜吃什么都能笑的很开心。

在我们用这样的身份相处了几周后,我提议要去阿尔卑斯山看雪,完成她姐姐笔记上的最后一个任务。

“这个嘱咐其实……”夕颜扭扭捏捏想劝阻我,大概是想坦承只有这个要求不是夕映所写,而是她写的吧。

我摸摸她的头,一如往常,只是几天我就习惯她的姐姐这个身份,夕颜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让人想把她吃掉:“没关系唷,就当去旅游吧。”

“就算要求全都完成了,我也会在的,一直都会。”

“嗯……”她抬头凝视我的双眼,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着她这幅表情,我也只能提前拿出我准备的礼物,黑曜石项链,打磨成D100形状的黑曜石,深幽之黑仿佛能拒绝吞蚀一切恶意般,低下身子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提前给你礼物。”

好比TRPG可以用骰子发展无限的可能,D100的骰子也祝愿你有无限的方向能够选择。

接着我又递出一个盒子,“这是你姐姐的份,那天扫墓忘记给了,你放在家也可以,不然扔她坟墓也行。”

“还是那句,有意见叫她来找你对吧?”夕颜摸着项链有些扭捏,“谢谢。”

她这才带着满脸的笑容小跑步离去:“不过姐姐的演技真的很差呢,跟姐姐说的一样。”

“回家小心。”我朝着她挥挥手,如果要去阿尔卑斯山,得做不少准备,跟之前早晨的人工雾气是完全不同程度的准备,至少沿路的登山小屋得重建,还得请人准备水,不能洗澡可是很痛苦的啊,我是去赏雪不是去爬山的。

在登山的当天,我和夕颜两人站在山下面面相觑。

“姐、姐姐你不觉得……”她指着我身后的数个行李箱,“行李太多了点?”

“可是衣服那些都是必须品,还有各种保养品,还有一些应急的食物,你不能奢望登山小屋的设备吧?”我边说着边指挥临时委托的登山团队,让他们帮忙提行李。

她随后又指了我身后的登山团队:“那这些人呢?”

“登山团队兼教练,登山很危险的。”

“好、好吧……”她在之前相处也逐渐习惯了我小题大作这件事,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问题都不大,我只是在促进消费换取我更轻松的生活,这是互利互惠的循环啊,夕颜迟早能理解的。

即便有人提行李,即便有登山教练的指导,在冬季登山就算只是观光程度,也相当耗费体力和精神,当我们花了一天到达第一个登山小屋,我就准备放弃继续爬山这个念头。

“夕颜,我觉得我走不动了……我们在这窝上几天下山怎么样?”登山小屋提前派人翻新、扩建过,甚至能让我们有独立的房间,我趴在羽绒床上动弹不得,全身酸痛。

“我也是……明明是姐姐提议要来看雪的。”夕颜用和我相同的姿势两个人趴在窗上,都处于动弹不得的疲劳状态,对于缺乏健身习惯的我们而言,雪中爬山真的是要人命,幸好我提前请了两团的登山教练和保镖。

因为提前派人准备了不少的食物和燃料,在登山小屋待几天也没问题。

还是明天再去看雪吧……我抱着这样的念头,在疲劳中缓缓睡去。

好想梦见了雪,梦见了风,听见了声音。

——雪滴在狂风的挟带下,猛烈拍打小屋的声音。

啪啪啪啪的敲击声不断拍打窗户和墙壁,狂风嘶吼的声音不断变换,有如巨兽的鸣叫,尖锐而高亢。

一切都在震动,床也好、墙壁也好。

所以我醒了过来。

看见骑在我身上的夕颜,右手拿着小刀。

“怎么啦?”我抬起笑容,用一如既往的语气:“下定决心了吗?”

“云希你……早就知道了?”

“因为你的演技也很差劲啊。”我伸手床头柜的位置,想找灯,才想起登山小屋没有电灯这么方便的设备,“初次见面我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你在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我没有理会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表情:“你觉得替姐姐报仇是延续你生命的借口,可是你又无法心安理得的做出杀害这件事情,天台时我不就问过你吗?”

我轻轻抚摸神色茫然的夕颜,她的脸颊好软,“你知道吗?水分别有三种型态,固态、液态、气态。”

她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她没有提出疑问,也没有反驳,这就是夕颜,被孤独与无助缠绕的好孩子。

“就如同水蒸气会凝结成雪,如同水汽化成为雾气一样,我们始终看见的都只是我们想看见,与对方想让我们看见的。”我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夕颜坐在我身上虽然不会不舒服,可是不挪动一下枕头,还是稍嫌不舒服,“所以不要被别人觉得你是怎么样,或者你觉得你该怎么样所束缚。”

“你不需要模仿夕映了。”

“就算你这么说……”她的声音就像从泪水声中挤出来,“现在才说这个太狡猾了!”

“我跟你说,你认为满足与安心感是什么呢?”我用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把手放在她的头上,“那是发自内心获得的幸福所凝结成的爱。”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只要你获得了幸福,即使你忘记、失去了,也不会不安的。”我轻声对她说着,我的轻与她的泪水,重量截然相驰,“感情会留在心底的。”

我伸出双手探在夕颜的腋下,扭动、转身,姿势瞬间交换,她手上的刀也铿一声滚落地面。

我低下头,用唇封住了夕颜的唇瓣,上面满是泪水的咸。

“这样我算不算体验过姊妹丼的人啊。”我说着不好笑的笑话,惹来夕颜的怒容,不哭总是比较好嘛。

“云希你这人——”

我再次堵住了她的嘴,用舌头抵着她的牙,虽然她极力反抗,可是最终还是轻轻张开了嘴,舌头与我纠缠在一起,发出估揪估揪,宛如交沟的动人音色。

右手轻轻探向她的山丘,泉水泛滥。

“只是接吻就,夕颜你好色。”我打趣道,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再次吻上了她的唇,右手则轻轻磨蹭她的小腹,光滑一片。

直到夕颜几乎喘不过气,她伸出双手把我往后推,才结束了这场吻。

“云希……呼……呼……你……!”她溃不成军地想表达什么,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即使唇瓣分离,我的手始终在她的缝隙磨蹭,光滑的唇口若分若开,彷若在等待我的进入。

我伸出沾染夕颜爱液的手指在她眼前晃动,然后一把放进嘴中。

“云、希!”她的反应很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个反应很可爱,跟她的姐姐不同,夕映只会一脸死鱼眼说着喜欢多舔点。

“可以吗?”我这么问。

她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我再次低下头,与她吻在一起。

复杂的情感、浓郁的纠葛,无法理清的关连,化为最动人的情欲,夕颜也逐渐沉浸在欲望中,双手缠绕在我身后,主动找我索吻。

“嗯……还要……”她的舌头动作稚嫩而粗暴,本能的想触摸、想拥有一切,尽情的求索,想在我的体内留下属于她的记忆,宛如不知停歇的欲兽。

“嗯……”我也试着回应她,同时趁着舌吻交缠的时候,把手探进了夕颜未经人事却洪灾泛滥的洞口,我的手指底着肉壁不断探索。

直到大概第二指节的位置,我在弯曲手指按压肉壁。

“唔唔唔唔唔唔!”舌间交织而无法出声的夕颜,发出动人的鸣叫,身体也欲发渴求,逐渐转红的身躯紧紧缠绕着我。

好软。

跟她姐姐……这时候提夕映有点煞风景呢。

娇小的身躯缠绕在我身上,仿佛只是摩擦,都是极为快乐的体验,她不断上下挪动身子,从我身上获得快乐、不断扭动腰间,希望我的手指更加深入。

“姐姐……云希姐姐……”她发出哀求。

“我知道唷。”我轻轻咬着她发红的耳朵,“这边很舒服对吧?还有这边特别敏感对吧?”

手指同时刺激着她的敏感处。

“呜呜呜呜!”外面狂风呼啸,外面有着登山团队的人,夕颜只能死死摀着嘴,避免发出羞人的声音。

“全部交给我就好。”

一次、两次,一次又一次把夕颜送上绝顶。

直到她沉沉睡去,我才轻轻吻在她的额头,对她道出晚安。

“要加油唷。”

从行李箱中,我找出一件有些年代的蓝色洋装,我换上了洋装,走出房间。

“她身体不舒服,我有通知人来帮忙,明天把她送回家,我的管家会处理好的。”我对着正在大厅休憩的登山团队说道,然后走出了登山小屋。

“大小姐,外面是暴风——!”

“在门口看看雪。”我挥挥手,打开了大门。

屋外是猛烈的暴风雪,那是无法分辨方向的雪,只能看见无尽的白,还有永恒的黑。

即使是换上蓝色的洋装,也宛如要和雪融为一体,我走在雪地中喃喃自语:“你不会以为你的约定能束缚我吧?在你死去第二天我早就治愈超过一百名的病人了。”

只是想倾诉,我曾经无数次抱怨过,如果怨恨我就出现啊,就算只是声音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次也该如此。

“你是说花钱找没病的人装病让你治好吗?幼稚。”就像幻听般,我听见了声音,我转过头张望,什么都没看见,只剩下风雪呼啸的余音。

“……是啊。”我回应了幻听的猜测,我确实是用钱解决了她要求的难题,为了让我活下去,拖延时间的难题,“云希清雾胧月夜, 夜月胧雾夕照颜……你当时念这诗就打好算盘让我替你照顾你妹妹吧?刻意在遗物上留下线索,让你妹妹来找我,可惜你妹妹已经不再需要人照顾。”

“是吗?”那声音很淡,“你看过清雾、看过夕颜,走过晨曦、走过月夜,观云望希……为什么还要等待一场不会到来的雨夜?你本不是多么执着的人。”

我没穿鞋子,漫步在雪夜中。

我的足迹飞快被新雪掩埋,远方好像有什么在呼唤我,如同幻觉。

失温的症状产生的幻听?不知道,也不重要。

洁白的雪,宛若堆积成雪莲,正逐渐盛开。

有如我所知道的那家伙,唯有在绝望与恶意浇灌下才能绽放的漆黑之莲,试图将周围一切拉入漩涡的恶。

“呵……你什么时候也会问这么蠢的问题了?”如果是那家伙,才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果然幻听只是幻听,不是那家伙的幽灵,“因为我讨厌你啊,你这个混蛋。”

声音,似乎从耳边切换到前方,又跳到远处,飘渺不定,如同那个人的恶劣性格般,“你到过天垓的尽头吗?你去过海底的遗迹了吗?流冰覆盖的秘宝之岛,还有黄金国你都——”

我打断耳边的幻听,“少来,你说连结虚无界的遗迹,还有那个剧本该扔到垃圾桶的黄金国?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明白,可是我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做呢?”

“例如这样?”幻影好像弹了手指,如同她喋喋不休跟我分享过无数次的那个场面,如果她本人在场大概还会喊着其为睿智……倾演黎明之美的术法,我等乃为创世所为什么的,就为了重现她所喜欢的名场面。

“呵……难道你还能变出花海?”我不禁嗤笑。

没有任何变化,我看见的也只是幻觉、听见的也只是幻觉,可是这不妨碍我逐渐温暖起来,花海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变化,无尽的狂风呼啸。

“就连治好一百个人这种无聊的约定我都奉陪了,夕颜正好是第九十九个,这点你大概没想到吧。”好冷,可是温度好像失去了意义,连寒冷都逐渐麻痹,“你已经束缚不了我。”

“我一直一直……都讨厌着你。”我又重复了一次,把当初没说完的话给说出口,“因为我最最最讨厌你了,擅自妄为又一个人逃跑的混蛋。”

“我知道,你也是我最讨厌的人,没有人能超越这份讨厌。”模糊的人影浮现在远方,那个不修边幅,不论怎么穿都能穿出冰山美人的修长身影,手上仿佛还抽着烟。

这才想到,我还把烟盒带在身上。

我把剩余的烟全部抽起,烟盒随风飘向远方。

“——所以,我不会听你的。”我,看着那道身影,又往前走了几步,“我要自己决定。”

比谁都任性,比谁都自私。

只……按照我自己的方式。

幻听消失,只剩下风雪依旧。

身体好像热了起来,这就是雪地失温吧?

可是我好像看见她的身影,就在我的身旁。

“真遥远啊……都过了这么久,和你分别之后。”肩膀好像感受到重量,不是雪花的重量,而是有人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真拿你没办法。”

看过晨曦、看过夜晚,知道阴阳两隔。

走遍大地、飞越天际,知道无法相会。

体验伤痛、品尝甜美,才能感受悸动。

只有遗忘才能继续往行,夕映留下无比繁琐的各种要求,都是为了告诉我这点,可我为什么要听她的呢?我又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因为我讨厌你啊。”我的唇瓣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夕映那个混蛋在我身边的话,现在大概正在喊“诀别之时已至,以此舍弃世界。”之类的台词,可是没有哦,真的没有。

所以她一定不在。

我和把头靠在我肩膀的夕映一同把视线望向小屋处,一如夕映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我的物语就到此落幕,而你的故事才要开始。”

……

“我……怎么在家?”我下意识在口袋寻找姐姐留下的笔记本,口袋中的笔记本尖角,在我无数次的焦虑下,早已逐渐磨平。

在我摸到笔记本才稍微安心点,幸好笔记本还在。

笔记本上面的内容全都被我打上了勾,代表已完成。

可是我什么时候完成的,有些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例如我也不知道姐姐的墓地在哪,还有高空弹跳。

在阿尔卑斯山赏雪还有初体验这两个,我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记忆好似被剖去大半般,我想不起来。

可是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心中洋溢着淡淡的温暖还有安心感,好似有人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转头张望空荡的房间,又把头低下。

笔记只剩下一个要求:“往前走,按你自己的想法。”

好像有人跟我说过,是个明明声音很冷淡,可是却很温柔的人,她曾这么对我说:“往前走吧,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不论去那、不论做什么,遵从你内心的抉择。”

好奇怪,为什么想不起她的名字和样子?

和这个人相关的一切都想不起来。

好奇怪,如果是姐姐才不会用这种语气。

可的确是姐姐的字迹……我这几天,是怎么完成这些要求的?

一旦思考,心底有股暖意在扩散、倘佯。

就像以前姐姐曾经告诉我的:“即使忘记了一切,那份感情仍然会留在心理。”

感情?忘记?为什么……眼泪……

我果然忘记了什么?那个要求也不对,因为只有阿尔卑斯山是我自己伪造的,是为了杀死……杀死谁?

如果想要知道真相,我只要把一直没有停过的录音拿出来就好,即使档案被删除了,我也有云端的备份。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隐约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出现在我耳边:“我们不是因为记住而活,而是因为遗忘才能继续前进。”

这是卡夫卡的格言。

“……夕颜,加油。”

我拉开窗帘,窗外花开灿烂,明明还是冬天,树上早已冒出新芽,世界正在绽放喜悦。

一切不像曾经都蒙上一层雾气,也不再让人不安。

换上新买的衣服,拿起桌上的黑曜石项链挂在胸前。

即使忘记了,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些全都烙印在我的胸口。

就如同本能。

出门前,我望向姐姐的牌位,多了一条祖母绿的项链,和我身上这条似乎成对,可是……是谁送的?

好像听见了歌声,是姐姐平时很喜欢哼的曲子。

“通往天神源头的 小道”

“无须见解 无论如何也无法通往”

“做为这孩子的祝福”

“奉纳上两符咒的参拜”

抹去脸上不知为何而流的泪水,对着无人的家道出告别:“我出门啦——”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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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雾希映

Mga view722,646Idinagdag sa Sex ACGOkt 0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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