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齿轮
Tekstong nobela
第1章new
锈蚀的齿轮
1988年的京城,夏风带着燥热,卷起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里尚未扫净的槐树花。
家属区6号楼303单元,赵旭正和四岁的儿子赵爽一起组装八音盒。
这是他用废旧小零件亲手打磨的,窗外的阳光照在黄铜齿轮上,闪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他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充满智慧和温和的眼睛。
这个文革后第一批分配到厂里的大学生,不到三十岁已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厨房里,妻子许丽丽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高大帅气的费翔一段即兴迪斯科,让这首歌火遍全国,人们都说是他点着了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
许丽丽比赵旭小三岁,老家在卫海,中专毕业后分到红星厂财务科。
她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上学时参加过舞蹈队,身材高挑,身段丰满挺拔,皮肤白皙得像新出锅的馒头,高鼻梁,大眼睛,眼角带着妩媚,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开了瓶的汽水甜得冒泡。
刚分到厂里时,年轻小伙子们的有事没事都爱往财务科跑,就为了跟她多说几句话。
最终,还是赵旭这个“天之骄子”抱得美人归。
饭菜的香气飘出,许丽丽从厨房探出头催促:“快收拾起来,吃饭了,菜都凉了。”
赵旭笑着应了一声,摸了摸儿子的头:“小爽,进去洗手,吃完饭爸爸和你接着装。”收拾好桌上的零件,赵旭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
这套单元房只有20来平米,双人床占去一小半,厨房是阳台改建的,剩下的空间只能摆下一个书柜、一个衣柜和一张三屉桌,是写字台也是饭桌,十二寸的电视还占了一边。
因为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不用像其他人那样拼厨房做饭、排队上厕所,这算厂里的好房子了,是赵旭和许丽丽结婚时凭着大学生的条件分来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成了这个灰色调的家属楼里一抹难得的亮色。
“爸爸,你要去外国吗?”赵爽一边用勺子扒饭,一边然问。他长得像妈妈,白净可爱。
赵旭和妻子对视了一下:“嗯,可能吧。”
“是好多汽车的外国吗?”
“是啊。”赵旭看着儿子说。
“回来时候给我新带玩具吗?我要小汽车!”
“好,肯定给小爽带玩具!”赵旭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
赵旭要去德国学习的消息,在厂里并非秘密。
副厂长牛国庆力排众议,将这个宝贵的名额给了他。
牛国庆四十多岁,从翻砂工一步步干到副厂长,皮肤黝黑,身板魁梧,是厂里公认的实干派,因为厂长位置长期空缺,他在厂里说一不二,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至于他为什么一直没转正,有人说因为他没学历,有人说他说话冲得罪过领导。
牛国庆住在赵旭家楼上,一个人带着儿子牛小军生活。
他和老婆是表姐弟,近亲结婚的结果是牛小军天生智力有问题,已经到了上初中的年纪,却连小学都上不下去,学校管不了,牛国庆没时间管,老婆又一直在乡下,牛小军只能成天在家属院里晃荡,大院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傻军”。
和夏天一起到来的,是赵旭出国学习的批文。
临行前,赵旭在家里宴请牛国庆。
饭菜是许丽丽操办的,牛国庆自己带来了不少熟食,还有一瓶他留了好几年一直舍不得喝的五粮液。
窗外是机械厂巨大的厂房轮廓,巨大的烟囱沉默地指向星空。
牛国庆端起酒杯,拍着赵旭的肩膀:“小赵,好好学,厂子的未来靠你们这些文化人了。家里,有厂里照应着。”
赵旭心头一热,他打心眼儿里感激牛国庆的栽培。
虽然时被叫做“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他也是小县城出来的,虽然现在老婆漂亮、儿子可爱,他却也一样对这个时代感到迷茫,他更渴望去外面看一看,要学技术,也要看看他们所说的“蔚蓝色文明”。
不过,此时的他却不知到说什么好,举杯一饮而尽。
许丽丽坐在他身边,心事重重地沉默。赵爽和傻军在一旁玩着新做好的八音盒,听着里面神奇地传出《东方红》的曲调。
饭后,牛国庆带着赵爽和牛小军去看厂工会放的露天电影《少林寺》了,家里难得清静。
许丽丽把赵旭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德国的地址、家人的照片、换洗的衣物……她把一件毛衣塞进去,又拿出来,抖了抖,仿佛这样就能塞进更多的牵挂。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角磨损的地方,眼神有些失焦。
赵旭带着酒意,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他能感觉到妻子身体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靠进他的怀里。
“都收拾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即将远行的沙哑。
“嗯,”许丽丽应了一声,转过身,仰头看他,“到了那边,天冷,要记得加衣服。听说那边的面包硬,你胃不好,别总吃,想办法自己做点热乎的……”
“好,都听我媳妇的。”赵旭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推了推自己的金丝眼镜,“你也是,在家别太累,有苦难事就找牛厂长,或者等我电话。我算过了,那边晚上十点,这边是下午四点,我每周都打回来。”
许丽丽的眼圈红了,她把脸埋在赵旭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两年……那么久……”
赵旭的心头一酸,捧起她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给他织毛衣而有些浮肿的眼睛,心中满是怜惜。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那里的皮肤细腻而温热。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不舍和珍重。
吻继续往下,落在她的脸颊,她的唇角。
远离的焦虑让这个吻渐渐变得深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缠绵。
赵旭的手探进她的衬衫,触碰到她温热滑腻的皮肤。
许丽丽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像春日的柳枝一样柔软下来。
她回应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用力地抓紧。
他们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贪婪地从对方身上汲取着温暖和慰藉,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彼此的印记刻入骨髓,以抵御未来漫长的分离。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人交织的、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个家属院的、安稳的夏夜声响。
自从有了赵爽,他们的生活里就充满了孩子的哭闹和尿布,激情早已被消磨成细水长流的亲情。
家里只能摆下一张床,赵爽一直和父母睡一起,夫妻两人只有在赵旭睡熟之后,像做贼一样,草草进入,草草了事。
今晚,那些被遗忘的热情仿佛又回来了。
很快,两个赤裸肉体在床上纠缠翻滚起来,赵旭下身的坚硬在妻子的两腿之间焦急地寻找、盲目地突击,直到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将小东西牵引到泥泞温润的入口。
或许是酒精的燃烧让赵旭开始全力冲击。
和以往不同,许丽丽的感觉来得格外快。
随着赵旭的抽送,那种似曾相识又飘渺的酥酥的感觉从两腿间的深处向全身扩展开,心渐渐变空,身体也渐渐变空……许丽丽想哭的冲动。
“啊……嗯……”在这个狭小拥挤的房间内并不频繁的性生活中,许丽丽很克制,很少大声呻吟,尤其是有了赵爽之后。
但今天,她无法克制,也不想克制。
妻子叫床的声音好像电流绕过赵旭大脑,直接触发了射精的扳机,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从妻子的身体中抽离,像以往一样,体外射精,这是夫妻两人最常用的避孕方式。
“啊……”突然的空虚让许丽丽从云端瞬间跌下,忍不住又呻吟出来,像是失落的叹息,又像是对下身快感的挽留……
良久之后,许丽丽蜷缩在赵旭怀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猫。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胡茬的扎人感。
赵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汗湿的脊背,光滑如缎。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回来咱们就换大房子,让你和爽爽都住得舒舒服服的。”
“嗯,”许丽丽闷闷地应着,眼泪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皮肤,“我等你,我和爽爽在家等你。”
她没有告诉他,她心里的恐慌。
恐慌于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恐慌于这个家骤然失去顶梁柱的空洞,恐慌于未来那看不见尽头的、一个人的长夜。
她把所有的不安和依赖,都化作了刚才那场近乎绝望的缠绵。
“你在国外可老实点,听说那边乱得很,什么都有,还有……还有那种女人……”许丽丽轻轻掐着丈夫手臂的皮肤。
“放心吧,资本主义的女人加起来,也没有我媳妇漂亮。”赵旭拿腔拿调地学起了《红灯记》里李玉和:“有你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
“还给你垫底?”许丽丽也笑了:“我还是你妈呢!”
“妈,让我吃口奶吧!”赵旭淘气地压过来含住妻子的乳头。
许丽丽给赵爽的哺乳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年,不是她不想喂,是赵爽自己不吃了。
她的乳房白皙而饱满,丝毫没有因为哺乳而下垂,乳晕不大,红褐色的乳头扣在上面,像半粒诱人的花生米,这里是她一处情欲开关,一但被触动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白嫩的大腿在丈夫身侧摩擦着,好像在鼓励他继续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楼外传来赵爽和傻军的喧闹声,赵旭和许丽丽像受惊的鸟迅速分开,慌忙收拾起来。
许丽丽整理好衣衫,抹了抹眼睛,跑去厨房倒水。
赵旭则坐起身,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门开了,赵爽兴奋地嚷嚷着电影里的武打动作,傻军则在后面傻笑着附和。
赵旭看着妻子忙碌的、略显慌乱的背影,看着她耳根后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永远守护这一切的冲动。
昏黄的白炽灯下,行李箱依然敞开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叠得方正的的确良衬衫和毛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樟脑丸和一丝离愁的复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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