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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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new
附身手镯
婚礼是在城东那家最贵的酒店办的。
许衍为了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场地、花艺、菜单、伴手礼,每一项都亲自过问,连餐巾纸的叠法都跟策划团队磨了三轮。
沈渡作为伴郎,提前两天就被拉去彩排,听许衍在他耳边念叨了不下二十遍“明天你站在我左边,记住是左边,不是右边”。
左边。沈渡记住了。
婚礼当天,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
音响师临时说麦克风少一个,花艺师忘了把胸花送到新郎化妆间,许衍的爸爸找不到自己的座位牌——一个小个子女人踩着高跟鞋满场跑,手里攥着对讲机,嗓子都快喊劈了。
沈渡站在角落里系领带,看着这一切,心想这大概就是婚礼的真相:你花三个月准备,最后三十分钟还是一团乱。
但许衍不在乎了。
他站在花厅入口,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是苏晚送的那对,胸口的玫瑰红得像一团火。
伴郎团围着他做最后的整理——沈渡帮他扶正领结,另一个伴郎蹲下去擦他的鞋尖。
许衍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一直盯着花厅另一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面是苏晚。
司仪在台上试音:“喂喂——一二三——”音响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宾客们捂耳朵笑了。
有人在喊“老许别紧张”,有人在问“什么时候上菜”,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被她妈妈一把捞起来哄。
许衍什么都没听见。他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宴会厅里的嘈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全场安静——实际上还有人在小声说话,还有小孩在哼唧,还有椅子被拖动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突然就变成了背景,像音量被一点点旋小的收音机。
苏晚从花廊的另一头走出来。
白纱拖在地上,很长,长到需要两个花童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捧着。
她的妆容淡雅,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紧张——是裙摆太重了,每一步都要用脚尖轻轻踢一下才能迈出去。
她的爸爸在她右手边,胳膊肘弯成一个结实的直角,苏晚的手搭在上面,手指微微用力。
安如站在苏晚身后半步的位置,紫色的伴娘裙,手里捧着苏晚的裙摆,还得时刻注意不要踩到。
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嘴角带着笑——那种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终于走到这一天、既想哭又想笑的笑。
苏晚走到许衍面前。
她的爸爸把她的手交出去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拍了拍许衍的肩膀,眼眶红了。
许衍接过苏晚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苏晚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是那种低沉的播音腔,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点鼻音的、有点沙哑的嗓子。
他说了很多话,什么“风雨同舟”、“相濡以沫”,老套得很,沈渡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看苏晚——她在笑,不是那种露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而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手放在许衍的掌心里,不是轻轻搭上去,而是握住了,五根手指收拢,扣在许衍的指缝间。
底下有宾客在喊“亲一个”,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拿手机拍。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抓着半块饼干,沿着红毯跑了半圈,被他奶奶追回去。
一切都很完美。不是因为毫无瑕疵,而是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混乱和嘈杂,恰好构成了一场真正的婚礼该有的样子。
沈渡站在伴郎的位置上,看着许衍和苏晚交换戒指。
许衍的手在发抖,戒指套了两次才套进去,苏晚笑着小声说了句什么,许衍也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遇见对的人才会有的笑。
沈渡把这一刻收进眼睛里。
仪式结束后是晚宴。
……
沈渡坐在伴郎席上,端着一杯酒慢慢喝。他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嘈杂,但做伴郎不能跑,只能坐着。好在他有一个习惯——观察人。
这是他做侦探养出来的本能。
婚礼是最容易观察人性戏剧的场所:有人在笑,有人在假笑;有人在敬酒,有人在敬酒的时候眼神飘向别处;有人把这场合当成社交战场,有人只想早点回家。
他喝了两杯酒,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比宴会厅安静多了,只剩下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他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身后隔间里传出来两个男人的声音,门板没关严,话声漏了出来。
“哎,你看到周瑾了吗?就坐在王总旁边那个。”
“看到了。卧槽,她现在怎么穿成那样?以前在公司里,她从来只穿制服。现在你看看——玫红色吊带,领口开得恨不得把半个胸都露出来。”
“可不是。上周一她来上班,穿了一条超短裙,走路的时候屁股都在外面晃。以前她哪会这样?”
“而且说话语气也变了。以前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冷冰冰的‘嗯’一声就完事。现在呢——跟你说话的时候眼波流转,声音软得像在撒娇,搞得我都起鸡皮疙瘩。”
“是不是上了王总的床了?”
“一看就是。不然王总怎么突然带她来参加婚礼?以前对王总爱答不理的,听说上个月突然就在一起了。你说这变化,啧啧……”
“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沈渡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事,听一耳朵也就过了。
他扯了张纸巾擦手,回到宴会厅。
但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主桌旁边那一桌。
王鹤鸣坐在那里。
沈渡认识他——许衍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九,四十出头,保养得体,西装是定制的深灰色。
但沈渡注意的不是他。
他注意的是王鹤鸣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五官冷艳,颧骨线条利落,下巴微微上扬,像是习惯性地用下颌线看人。
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那片白净的皮肤几乎全部露着,裙子的面料是带细闪的丝绒,紧紧裹着她的身体,从胸口到腰线再到臀部的每一处起伏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裙摆很短,她坐着的时候只到大腿中段,两条腿并拢斜放,细高跟的脚踝在桌下若隐若现。
沈渡不认识周瑾,但他本能地觉得——穿成这样来参加同事的婚礼,不太像“冰山美人”会做的事。
刚才洗手间里那两个人的议论浮上思绪。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
青铜色的,旧旧的,和这一身招摇的打扮完全不搭。
但那镯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不是珠宝柜台里那种闪闪亮的好看,而是另一种:低调的、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年才养出来的光泽。
镯面上有纹路,隔着几张桌子看不清细节,但那些纹路的走势不是随便刻上去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有一种被遗忘的含义,静静地卧在她洁白的手腕上。
沈渡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一个侦探,放着满屋子的人不观察,盯着一只破铜镯子发呆,说出去都没人信。
……
许衍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上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见证我最重要的日子。”许衍笑得像个傻子。
沈渡也笑了,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安如端着果汁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她穿着伴娘裙,高跟鞋比平时高了不少,站在沈渡身边,头顶刚到他下巴。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少。”
“观察。”沈渡说。
“观察什么?”
沈渡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王鹤鸣那桌。
周瑾正站起来去洗手间,她走路腰胯微微扭着,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玫红色的裙摆在大腿上来回蹭。
“一只镯子。”沈渡说。
“什么?”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
晚宴散场的时候,苏晚和安如在酒店大堂里拥抱了很久。
苏晚说了句什么,安如拍了拍她的背,两个人在笑。
许衍站在旁边,眼神温柔地看着苏晚。
沈渡站在更远的地方。
……
二个月后。
凌晨两点十三分,沈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在第一声响起的瞬间就醒了——这是多年侦探生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屏幕上显示的是许衍的名字,窗外夜色浓稠,这个时间点的来电从来不会有好事。
沈渡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许衍在哭。
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而是真正的、破碎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泣。
沈渡认识许衍十五年,从警校训练场上那个被教官罚做两百个俯卧撑做到双手发抖也不吭一声的少年,到创业初期被投资人当面羞辱后在停车场坐了半小时然后若无其事回去继续开会的新人CEO——他从来没听过许衍哭。
“老许?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沈渡听到了某种杂乱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快步走动,家具被撞倒后又扶起来的声音,还有一扇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
然后许衍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沈……她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
沈渡已经翻身下床,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拉开衣柜拿外套。
“慢慢说。谁?拿走了什么?”
“苏晚。”许衍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像碎了一样,“公司的股份,百分之十七。她上周说要补签一个婚前资产隔离的文件,我没细看就签了。但今天收到公司法律部门的邮件,那百分之十七已经转给了王鹤鸣。”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王鹤鸣。许衍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九。加上这百分之十七就是百分之三十六,董事会就是王鹤鸣的了。
“你联系苏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打了。”许衍的声音低下去,“第一遍她没接。第二遍她接了,只说了一句‘我现在很忙,晚点再说’就挂了。但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男人的声音,是王鹤鸣的声音。”
沈渡没有说话,等着。
“我后来又打了一遍。”
许衍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一次,是王鹤鸣接的。”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
“他……他笑着跟我说,‘许总,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你老婆现在很忙,要不然你听听?’”
许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把手机对着……对着苏晚。我听到……听到他在用力干她,那种声音……肉体碰撞的声音,非常响,每一下都听得到。苏晚在叫,叫得很大声,是那种……那种故意的、放荡的、像在表演的叫床声。以前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从来没有……”
电话那头,许衍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有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一点点碾碎。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微信消息。
沈渡把电话切到免提,点开对话框。
许衍发来的。一张照片。
画面里,苏晚侧躺在床上,赤裸的身体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泽。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表情——慵懒的、餍足的、像是刚被喂饱的猫。
但沈渡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她的左手腕。
一只镯子。青铜色的,旧旧的,镯面上刻着蜿蜒的纹路。
沈渡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婚礼王鹤鸣身边那个叫周瑾的女人。她手腕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周瑾。周瑾突然性情大变。周瑾戴上了那只镯子。周瑾开始对王鹤鸣投怀送抱。
现在苏晚手上也戴着同一只镯子,苏晚也变了。
不是巧合。
沈渡闭了一下眼睛。他把另一只袖子穿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现在在家吗?”
没有回应,只有哭声。
“许衍。”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现在在家吗?”
“……在。”那个声音几乎不是人发出来的。
“哪都别去。我现在过来。”
他挂了电话,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
苏晚。他认识的那个苏晚,连敬酒洒了都会脸红半天、连说脏话都不会的女人,不可能说出那些话。
除非说那些话的人,根本不是苏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渡自己的理智都觉得荒谬。
不是苏晚是谁?
声音是苏晚的,电话是苏晚的号码,王鹤鸣接的也是苏晚的电话。
所有的物理证据都指向苏晚。
但他的直觉不认。
他想起婚礼上许衍看苏晚的眼神,想起苏晚看许衍的眼神——那种眼神骗不了人。那是一个女人看着自己心爱男人时才会有的光。
他需要先见到许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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